2011年12月15日 星期四

我真的遇上了选择性缄默症吗? (一)

Picture: Chad Geran


在完成德伦的初诊时,其实还并不太确定他不说话的原因。妈妈说他偶尔会讲一些单字或用简单的两三个字发问,但妈妈清楚知道那绝对不是三岁小孩该有的水平。妈妈说她看得出德伦的智力并不比其他小朋友差,他有很想表达意见或情绪的时候,但无奈语言上的障碍,德伦很多时候便默默地放弃。

妈妈怀疑他有选择性缄默症。但妈妈说她不相信这会发生,因为家里的所有人都对他疼爱有加,加上妈妈是办幼儿园的,对孩童心理发展稍有了解。在知道孩子有语言上的障碍时,她和爸爸从不给他压力,从不逼他讲话。

我绝对赞同妈妈的看法,因为德伦的肢体和互动表现都没多大问题,但就是不说话。我尝试要妈妈回想德伦可曾间接经历任何创伤,或家里可曾发生任何他接受不来的大事。妈妈说没有。这下子,我也对选择性缄默症的可能性有所保留。
Picture: Chad Geran

当对语言障碍的根源没头绪时,攒定疗程内容将是一大挑战,因为无法‘对症下药’。我硬着头皮,心里想,只要我用心去办,一定会看到新的线索。我坦白地向妈妈说明疗程的大概方向,一切得看一步走一步。妈妈和爸爸说他们愿意尝试。我的心里不无压力,这家人是从260公里外的一个城市来到我这儿,那是比城内来的家庭多一份劳动和心机,我可不能辜负他们。

2011年12月5日 星期一

我没有与生俱来的拼音能力~~(二)

开始疗程了。先得打通他的字母与音素的脉络。当然不是像山上高人般,磨拳擦掌一番后往他的背后击一掌就行。他得知道每个字母的音素,例如A的音素是‘阿’,C的音素是 ‘次’,D的音素是‘的’等。传统教学一般上没有这一节。传统教学里只教字母的名字AACCDD

对这么大年龄的孩子,是较容易应付的。一星期过后再来复诊时,脉络已打通。接下来就是把音素串起来形成语素。但教学法得转一转,不教他念D-A-DA,而是延续第一阶段的音素概念,将D-A-DA转成:‘的’‘阿’‘大’。这孩子也是很快上手了。念简单的单字如cawan, ibu, kucing已不成问题了。慢慢地,他也可掌握较复杂的单字如menyiram, kebangsaan, televisyen等。

比起初时忧愁的脸孔,孩子的妈妈开始有笑容了。但这孩子要追赶的道路是漫长及艰辛的。初中一生,从初小一重来,不简单也不容易,没有学校和家庭的配合是成不了事的:学校政策的弹性,班上老师的谅解,同学的同理,家长的精神及财政上的支持…要得到各方面的协调可是谈何容易。无论如何,只要家长和老师知道了问题的来龙去脉,他们知道有一个答案在眼前,就不觉得问题是那么巨大了。这就好比一个人会为视力模糊而焦急并消沉,一旦知道配一副眼镜就可解决问题后,那就不将近视放在心上了。


看,这些大人物都有读写障碍,但他们一点都不差,加油!





2011年11月28日 星期一

我没有与生俱来的拼音能力~~(一)



图:阿保美代


哇,这孩子十三岁,但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看得出是有打篮球的习惯,有台湾陈建州的影子。孩子个子虽高大,但看得出和妈妈还是很亲,这很难得。孩子是因为有读写障碍才来见我。
评估时要他念出卡上的单字。 dia, dengan, saya等常见字,他都朗朗上口。bola, cawan, ibu, kucing等不算少见,但出现率比起dia, dengan, saya 来得低的字,他已无法应付。他低着头,看着字,咿咿呀呀,尝试猜这些字的读音。噢,十三岁了,都念中学了,你可想象他是怎么度过上学的时光,要他面对都是字的书本,那是多么痛苦啊!

图:阿保美代
我看他没尝试拼出语素,一味想从记忆中搜索出字的念法,仿佛就像我指着旧相片中的一人,问你他是谁,而你尝试追忆往日时光,希望脑海会出现一个相关的名字般。接下来,我拿出语素卡让他念。那是一年级生再熟悉不过的B-O-BO, L-A-LA,M-E-ME,J-A-JA等,他挣扎B拼了好一会儿,都没念对。他腼腆地抬头望一望我,我笑一笑说:好了,停。他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像他这样有阅读障碍的孩子,每一间学校里都有。每一百个孩童里就有五个有读写障碍。他们无法理解拼音法,为什么B-ABA,而不能是LO?他们没有一般人与生俱来,能将字母和音节联系起来的能力。若连单字都不能应付,他们如何面对一本本,布满密密麻麻的字的教科书?所以上学是天大的苦差,他们尝试赶上老师的教学,但那速度太高了,渐渐地,他们放弃了。他们开始在上课时魂游四海,开始在上课时间做其他事:看漫画、涂鸦、作弄同学。但大家都不明白他们,老师开始责骂他们,同学开始厌恶他们。有时候,他们会想:不如向父母说明不想读书,因为读不到。结果引来的都会是一顿痛骂。噢,这世界为什么要小孩子读书?

2011年11月20日 星期日

吃饭慢吞吞的男孩~~(二)

图:阿保美代

治疗期间,给了男孩各种另类的练习。海绵棒、电动牙刷、咀嚼塑胶棒、棒棒糖,各式各样的工具,都是要放进口里,有次序地搅动一番。一开始,少不了那过敏的咽反射。妈妈和男孩都很合作及明事理,不为咽发射大惊小怪,妈妈总是给于孩子鼓励的眼神,而男孩就是不断地尝试。当我说,这些都拿回家练习,母子俩噗一声笑出来说,真的吗?当然!他们俩心里大概想这是什么玩意。但他们还是半信半疑地把家课带回家去了。


再回来时,我都会查询在家的练习情况,几个问题中,就可知对方有否从实道来。若说有练习,但讲不出练习时所碰到的困难,或把困难描述得绘声绘影,却讲不出其后的进展,就知道在家的练习并不太认真。男孩是有作家课的,可不是太勤的那种。就这么来来回回几次复诊,男孩的口腔没那么敏感了。

图:阿保美代
好啦,可开始实体练习--吃东西!比起初诊时,花了十分钟还未能把一口饭吞下,现在花了十来分钟吃两口饭,有进步了!男孩说,现在不需要用口水把含在口中的饭弄糊,都可以把饭吞下,但还是有一定的困难。太好了。人,总是会在看到效果后,再加一分努力。


就这样,在最后一次见面时,男孩在我的叮嘱下,空着肚子来,在我面前,花半句钟,就把一大碟意大利面吃完!唿,大功告成。

2011年11月10日 星期四

吃饭慢吞吞的男孩~~(一)

图:阿保美代


踏进诊所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孩,他该是高小生,是我诊所里少有的年龄层。他瘦瘦的,皮肤白白的,短发卷卷的,是有礼貌的男孩。陪她进来的妈妈也是斯文,说活得体的女人。当妈妈一说孩子有吞咽困难时,我心里一阵亢奋,啊,你找对人了,因为我知道并不是全部治疗师都接受此类案件。但接下来,心底又是一阵担忧,是头一回啊,还未有十足把握掌呢。

当给男孩作诊断时,心里不足喊bingo! 正如我料,他的口腔里敏感度奇高,稍微用海绵棒碰触上颚,马上就出现咽反射,就要呕吐般。妈妈说孩子吃饭越来越艰难,渐渐地没法吃饭,妈妈就准备意大利面给他,又渐渐地连吃意大利面也难了,就转吃较幼细的天使面。他的一餐还没啃完,家里其他人已经准备吃下一餐了。又渐渐地,妈妈干脆就给他牛奶,一来补充营养,二来奶水直接流入喉咙,不会有吞咽的难题。妈妈越来越担心,孩子越来越无可奈何。这孩子也该像其他孩子般可享受食物才对啊!

图:阿保美代

我让他尝试吃些食物,他很有礼貌,尽量将显露出不舒服的动作减小,强把食物吞下,但我知道,那尽极大力量的动作只将微量的食物吞下,大部分还在口里。他自动自发,又试一遍,结果还是一样。他没像一般孩子那样望向妈妈求助,只是专注地希望可在我面前把食物吞下。天啊,多么懂事的孩子!母子俩很有默契,藉一些小动作,就可沟通。初诊结束时,我注意到妈妈在步出诊所时拍拍男孩肩膊,给于支持和鼓励,很难得的家庭教育。

2011年11月9日 星期三

巴基斯坦家庭

这个巴基斯坦家庭,是妈妈带着女佣和小男孩一同过来。小男孩浓眉大眼,睫毛又浓又密又长,像化了妆的娃儿。小男孩只有四岁,但肌肉结实得不得了,他挥一挥小拳,是可以将同龄的小朋友打伤的。

他是百分百的过动儿,完全不肯就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就是不肯坐下来玩。全部法宝玩具都搬出来喇,他就是不住往门的方向逃去。妈妈对于我的策略是给与百分百的信任,她看见男孩不停逆我意,生气起来,一个大巴掌盖了过去,男孩只愣了百分之一秒,又和我开始新的一轮你追我逃的玩意。

图片:阿保美代

上了好几次疗程,男孩没有一次不是哭哭啼啼,没有一次不想要逃走,妈妈没有一次不尝试以尖声高喊来制服男孩。记得有一次,我正向妈妈解释男孩的状况,女佣在一旁陪着哽咽的男孩。不知怎地,男孩突然一扑过来妈妈的腿边,大声喊叫,拍打妈妈。说时迟那时快,妈妈伸手就接过由脚上脱下的鞋,高高一举,眼看就要挥向男孩的脸,妈妈突然望向我,相信我当时必已吓得目瞪口呆。就因为这一望,妈妈就没把动作接下去了。

我向妈妈说打骂男孩不能解决问题,但她告诉我说这至少能让男孩静一静。我应该接话,但我没再说什么,因为我脑里闪过了,许许多多自己也无法回答的问题,我能提供一个能说服妈妈,而又能让男孩马上静止的有效方法吗?书本上提供的例子,会适合吗?男孩的爸爸若看见妈妈不能马上控制男孩,会不会也马上也给妈妈盖个巴掌过去?体罚是巴国的习惯吗?妈妈会有体罚的倾向是因为家里还有其他烦人的问题造成的吗?我有能力帮她一一解决吗?若我置身其境,我也会体罚我的孩子吗?我是在一个有体罚的家庭长大的,但我也没差,也不觉得体罚为我带来什么阴影,我能说体罚一定行不通吗?许多出类拔萃的人物不都经过体罚的年代吗?

噢,我想我可以一步一步来,让男孩不那么过动,再向妈妈解释
噢,若男孩不那么过动,其实不必解释,妈妈自然也不必动粗了
噢,给我点信心吧,我会给你看到男孩的另一面
噢,但是自那次以后,这巴基斯坦家庭再也没出现在我诊所里

2011年6月8日 星期三

朱尼的女佣阿姨


朱尼的女佣阿姨是中年印尼女人,曲卷的短发,能说流利的英语。她负责朱尼的起居饮食,所以工作较家里其他女佣轻。她对朱尼很好,是出自内心的好。她知道朱尼最爱儿歌‘小鱼’,但苦于咬字不清,一直未能在班上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唱。所以她要我帮她。这是很少有的情况。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安排疗程,家长都没异议,就算我告诉他们应多多参与疗程安排,他们一般上都不主动让我知道孩子平时有什么需求。

由于我不懂这首歌,女佣阿姨重复教了我几次。
One two three four five, once I caught a fish alive,
Six seven eight nine ten, then I let it go again,
Why did you let it go, because it bit my finger so,
Which finger did it bite, the little finger on my right.
现在朱尼也可以唱到这首歌了。

但朱尼可是在暗地里伤了她不少。记得有一次她赞朱尼唱得好,朱尼却没理睬她,反而自顾自地说:我要唱给爸妈听。她于是向我抱怨朱尼父母太忙,根本无暇照顾朱尼。朱尼每天都期盼父母亲快点回到家,然后他可以向他们显示当天所学到的。但往往他父母亲都会说:好了好了,爸爸很累,你自己去玩。不然就唤女佣阿姨将朱尼支开。

有一次,阿姨回乡,本该呆在家乡更久的,但朱尼父母,一天都打上好几通电话问各种各样关于应对朱尼日常生活的问题。必不得已,还要阿姨提早回来照顾朱尼。阿姨心里不满,不满朱尼父母没用心照顾朱尼,不满朱尼父母将责任都推在她身上。她幽幽地说道:若朱尼父母打从心里嫌弃朱尼,那就让她将朱尼带回印尼吧,就是多照顾一个小孩而已,反正朱尼都是她一手带大。我听后,心里一阵激动,有多少人能有这么一个念头呢

图片:阿保美代

朱尼病了


没看朱尼已有一段时期,因为他们要搬到较大的房子去了,也不在我能做家访的范围里了。那天忽然接到了朱尼的女佣阿姨来电,说朱尼生病入院了,就在我服务的医院里,说是没什么大碍的,只是咳嗽太久不愈。我心想女佣阿姨还真贴心,还真替小主人着想,因为我知道打这通电话当然不是朱尼父母的主意。

其实咳嗽是朱尼的长期问题,当我还是给他上课的两年里,他时不时咳嗽,咳嗽声里充满浓浓的痰声,令人恨不得想给他将痰给一把抽出。我答应到他病房里探望他,但无奈那天太忙了,待忙完时也晚了,就赶着回家。想想明天再探望也不迟。

隔天抽出了一些时间,买了个小布娃娃便到儿童病房去。到护士柜台去询问病房号码,护士见我穿着白袍,问是什么事,说医生并没有转介别的医疗服务。我道明是私务。护士,包括了柜台里那其他忙着各自事儿的护士们,都对着我瞪,齐声道:哟,就是你啊!我不明就里,但也没加追究。

踏入朱尼住的病房,马上给他一个热烈的拥抱,但他好冷淡的,别过脸,喃喃自语。女佣阿姨忙道:他生气了也,因为你迟迟没到来。我忙道歉,阿姨也忙说好话。终于朱尼开口大声说话了,但听得出是比往常弱的声音,大概是咳了有一段时期了吧。环顾病房,都是来探病的亲朋戚友带来,大大小小的,十来二十个氢气气球,布娃娃。亮色的气球上有着各种卡通图案,好不缤纷。我作状要个气球,朱尼答应了,我挑个小的,他却摘个大的给我。我心想:哎,有钱少爷嘛,他毫不在意的,气球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家多的是。我将球牵在手中。

这时护士小姐进来喂药,看到我手中的球,就大声嚷道:哟,你就是Carmen啦,你可饱了,我们一班护士姐姐,日夜向朱尼要个气球,他就是不给,说只给Carmen一人!我心里一怔,没见朱尼已有一整年了吧,没想到他对我的印象还那么深刻,我马上飞扑过去,再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图片:阿保美代

朱尼的家



朱尼有一般唐氏儿童的特征,但他偏瘦,而且皮肤白皙,记得初诊那天,因为得处理病房的案件,迟了二十分钟回诊室。一踏入门,朱尼的父亲一边用一枝小棒按息手中的掌上电脑,一边悠悠地说道:你迟了二十分钟。我心里想,这下子可惨了,在这高档次医院上了三年班,终让我遇上了难搞的家长了!但还好,事实并不是我想象般。

朱尼的父亲有两撇胡子,是个建筑承包商,或房屋发展商什么的,就是和房屋有关的生意人就是。他的房子就是他在自己负责的住宅区里,以自己喜欢的方式,特别盖的一间独特楼房。区里都是有楼层公寓,唯独他家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有自己的停车坪,还有小花园。

图片:阿保美代


朱尼上的都是家访课,所以我每个星期都上他的家。他的家里挂着的,是一家到相馆拍的合照;摆着的,是到世界各地旅行搜购回来的纪念品;搁着的是不同年龄层的书籍。是有修养的家庭。我在朱尼姐姐的书房为他上课。书房里书橱有着一些我孩童时期梦寐以求的书。大量儿童故事书不在话下,还有少女打扮日记(为刚脱离孩童时期而出版的打扮书籍,艳粉红色的,里头人物都是金发少女),世界名著等。

书桌上散散地搁着一些,派对里交换到的摆设,因为上头写着: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祝你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语。也看到一些朱尼姐姐的手工劳作。一些是好些年前的作品,因为是简陋的美劳作品。这些作品都已过了这些年,还完好的摆在房里,可见父母很珍惜女儿的劳作。不象一般家庭,早把这些所谓‘无实际用途的垃圾’扔进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