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25日 星期三

我不会讲,但我会画

图:Mark Ryden


阿莫是印尼人,小学生,戴着助听器,眉头深锁。大概是从小到大,大人都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然后总皱着眉头对他说:“啊,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我听不懂?你是不是这意思?”他看久了眉头也跟着皱起来。再不然就是,他的心声总是没人懂,所以也就无法开怀。

就因为他眉头深锁,他看起来比同龄小孩成熟。他讲话时就像其他失聪小孩一般,有着他们特有的发音,一般人大概都听不太清楚,除了那些长期和他相处的家人或老师。很多时候,我也抓不着他要表达些什么时,而这时他就会拿起笔和纸,用绘画来表达。我问他:“妈妈和弟弟在家做些什么?”他回答:“阿窝。”我摸不着头脑,问他:“是不是吃东西”,他摇头,再问他:“是不是睡觉”,他又摇头,再问他:“是不是看电视”,他还是摇头。他憋不住了,向我要我手中的笔,就在纸上画出简陋的浴室,还有妈妈在替弟弟冲凉。哦,原来是‘shower’。我倒抽一口气,这是一般初小生所能画出来的吗?

图:Mark Ryden
从此以后,画画便成了辅助我们俩沟通的媒介。

记得有一次,谈起假日的活动,谈到爸爸都会载他们出门玩。我问起爸爸的汽车什么颜色。他回答了,还加了一句“Proton Saga”。接着他说,他喜欢“窝维温”。唉,又难倒我了。在和小孩闲谈时,我一般上都尽量猜测小孩想表达的内容,不想让对话间断而打倒他们的信心。又是一来一回,猜了好几轮。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大概我本身的眉头也是越皱越深吧。终于,他提起笔,画了汽车牌子 Volks Wagen” 的商标。这孩子总是给我很多惊喜。

2012年3月19日 星期一

小胖的家人

图:PS Posnak

小胖的家里有好几个佣人,都是印尼女佣。负责带小胖的有两位,她们是轮流带小胖的。她们在没带小胖时就得帮忙家里的其他佣人做家务。她们带小胖的态度一点儿也不造作,任小胖爱怎样就怎样。其他小孩的佣人在我面前大都会显露出关心小主人的热切或是打起精神的模样,当然我不知道那是真关心还是纯粹给我面子。但我也没太在意小胖的佣人的态度,因为她们对我依然是有问必答,恭恭敬敬的。

有一回我有一些生气了,问佣人是不是回家没给小胖做练习,因为这简单的家课不可能练了好几个星期都还没进展。佣人说:“我也想给小胖练习的啊,但有空暇坐下来练习时,通常也是晚上太太回到家的时分了, 而小胖总爱动不动就大叫,而太太就会说:别吵了,放过小胖,也放过我,我想休息。到了隔天又是一轮的上学、补习、治疗课程的,哪有时间练习?”

小胖的爸爸也是胖子,蓄着两撇胡子,在我给小胖上疗程的三年里,共上来了两次。见到我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殷切,无奈当疗程还没进行到五分钟,他坐在离我不到两尺的小椅子上,就打起呼噜来。我想他大概是太累了,我也没理会他。当他被小胖的一声大叫惊醒过来,我赶忙抓紧机会向他解释是次的疗程内容,怎知我对着他还没讲到十句话,他又盖起眼打起呼噜来了,我的心里嘀咕着,又这么渴睡吗?后来我在小胖的心理医生那儿得知,原来小胖的爸爸真的是有渴睡症。


图:PS Posnak


小胖的妈妈架着沈殿霞的经典眼镜,口操流利的英语,眼神锋利,是一副不可得罪的太太的模样。但她的态度是祥和的,没给我太大的压力,肯听我的解释(但她认不认同倒是另一回事),也肯和我商量小胖在家的状况。 刚开始接触小胖的妈妈时,觉得她有点儿不可亲近。但后来又在小胖的心理医生那儿得知,原来小胖还有一个有叛逆行为的哥哥,叛逆的态度严重到需要心理医生的治疗。我心想这妈妈不好当,丈夫有渴睡症,不能像正常人般上班赚钱养家;大儿子不断在外滋事,要妈妈费精神去摆平而小儿子又有自闭症,七岁了还活象两岁儿童般。这时我开始对这妈妈有了不同的观点了, 开始敬佩她的能耐。在有一年的新年期间,我收到了小胖妈妈的贺年卡,署名下方的名衔是某大石油公司的法律顾问,我十分惊讶,因为她在小胖初诊那天时告诉我她只是石油公司的行政人员。我也因她的谦卑而增加了对她的敬意。


图:PS Posnak

2012年2月3日 星期五

小胖


六岁的小胖有黝黑的皮肤,盖过耳朵乌黑亮丽的卷发,圆圆大大的眼睛,浓密而卷翘的睫毛和胖胖的脸蛋,模样煞是可爱,但却是我工作生涯里不敢恭维的小孩。



他走路总是拖着身子。他从走廊的远处的尽头走来时,已可依稀看到是佣人用扶带拉地哄着。当他的庞大身躯距离诊所外的沙发有大概一米时,他的双脚用滑带拖,搬着仿佛千斤重的身子,靠‘挪’的方式,将整个人摊在沙发上。

当他肚子饿时,他会发狂,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身体里有千万只虫子在咬着他的五脏六腑。佣人会马上递上已打开的包装薯片,而他肥大的手掌立刻抓出一把薯片,往嘴里塞,塞不进的被压碎成千千万万的小薯片,一些粘在嘴角,一些散落在桌上,还有一些散落在地上。佣人会急忙从手袋里搜出纸巾整理这乱糟糟的一团。同时间,小胖又将另一把薯片塞进嘴里。

若我坚持不可在诊所里进食,小胖又真的饿了,他会把口打开,而他的唾液会从他的嘴里呈一条抛物线地射出。你没搞错,他不是吐口水,而是像蜥蜴那样射出唾液,你会看到他的唾液掉在桌上后呈现一条又细又长的液迹,从桌子的一边延展到另一端。我第一次看到时,吓得目瞪口呆,赶忙问佣人这是发生什么事。佣人若无其事地说:他肚子饿啊!但在我看来,这简直是特异功能!我暗想,这要是发生在五十年前,大家该会说他是蜥蜴托世,而就把他弃于一角了。

小胖因为感觉统合系统出现岔子,不会感到疼痛,这是很多有自闭症或过动症的儿童都有的问题。所以若小胖犯错了而你打他,他是不会因为怕疼而不再犯错;若小胖碰到危险的物件,好比烫斗或针等,他也不会因为疼而不再碰这些物件。有一回小胖摊开双腿,坐在地上玩玩具时,佣人看到他的胯下红红一片,拉下他的裤子检查,惊觉小胖的阴茎里插着一根牙签,鲜血都染红的裤子,小胖也不觉得疼,还可以自顾自地玩。

picture by Mark Ryden
小胖家境好,妈妈聘了佣人二十四小时看顾小胖,以免意外发生。但若这一切发生在贫穷家庭里,那该怎么办?媒体上出现父母外出工作,把小孩用手铐锁在笼子里,那孩子是不是也像小胖一样,是不知危险不知疼痛的呢?

2012年1月8日 星期日

我真的遇上了选择性缄默症吗? (三)

Picture: Child Illustration


我惊讶这孩子是那么的敏感。他就因为自己发音不准即宁可不说话,也不许自己犯错。所以对他,我改了一贯的作风。在开始纠正发音的疗程前,我向他解释道,我知道他是因为发音不准而不想说话。我也特地示范几个将‘sh’音讲成‘k’的例子,让他明白我真的了解他的问题。我说我会帮他,让他说得到‘sh’,那以后他就可以和其他小朋友玩了。他点点头。

一般上,我都不和三岁的小朋友解释这一些,因为他们都不在乎发音不准的问题,在乎的是他们的父母亲。德伦是聪明的孩子,纠正法音的课程都相当顺利。扭曲了的个别音素,都只须三至四堂课,德伦便可掌握得到正确的发音。这期间,妈妈也告诉我说,德伦在家里比较开朗,开始用语言沟通了。但是在幼儿园里暂时还是不讲话的。我只叫妈妈再耐些性子。

当德伦的发音技巧已达到他年龄层的表现水平时,我也稍微为他的语言技巧进行辅助。这是因为在这之前,德伦都不讲话,虽然他听得懂周围的人的谈话内容,但他自己少有讲话,因而没有机会练习语言技能,所以当他要用语言来表达时,常有词不达意的情况。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期,德伦开始和幼儿园里小朋友有接触了,虽然语言表达能力尚稍显不足,但妈妈觉得疗程已达到她要的效果了。我也没推荐德伦继续疗程,因为妈妈和我都深信,不稍一段日子,这孩子必定可以吱吱喳喳,像其他孩子一般快乐地讲话。


Picture: Child Illustration

2012年1月3日 星期二

我真的遇上了选择性缄默症吗? (二)


Picture: Chad Geran
德伦是一个乖巧合作的孩子,他清楚知道来到我的房里便是要他做他最办不到的事说话。刚开始时,他会为了不想说话,而放弃玩我诊所里那些他实在太想玩的玩具。几次疗程后,他知道我并不会勉强他说话,他开始比较合作。但是我还是要应付另一个难题:德伦表现得太拘禁了。凡做了一个反应,甚至在有任何反应之前,他都会望向父母亲。一般上,我会示范如何玩一样玩具,然后再让他玩。在我示范的当儿,德伦看似迫不及待地想要玩了,但伸手来接玩具的当儿会愣一愣,再用眼角描一描坐在一旁的父母,然后便不玩了。我觉得意外,因为德伦的父母都是一副写意的表情,都会给他鼓励的眼神,不像会给德伦任何压力。

好吧,让我驶开爸爸妈妈吧。进行疗程时,我要爸爸妈妈坐在候诊处的沙发上。而我也会打开诊室的房门,让爸爸妈妈可听到诊室里的动静。呼!出此下策后,德伦显得比较自在了。他开始接受我是他的朋友了。当他想表达时,他会七情上面,手脚并用,像做默剧般表演一番。比如我问小手上为何有伤口,他马上离开座位,做了一个跌倒的动作,然后再来一个哭丧脸的表情。 这怎会像是有选择性缄默的孩子呢?

Picture: Chad Geran
再来的几次疗程中,当德伦和我玩得兴高采烈时,他都会无意中喊出一些字出来。噹,答出来了,原来他有发音障碍。有几个语音是他无法正确发出来,其中一个是‘师’。他都把’sheep’说成’keep’,当我转头望向他,说了声?’ 时,他马上知道自己犯错了,接着下来就不再出声了。